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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狀

今天我們要去阿爾班山壯觀的古城遺址參觀,我特地看了 一下我那本導覽上的說明,做了點功課,得知此城是在西元前六百年左右奧爾梅克時期興建的大約跟羅馬建城時期差不多;而且它很快就成為薩波特克的文化中心,以及該地區的政治商業中心。它位於山上台地,有得天獨厚的地利,勢力由此向四面八方伸展,每個方向兩百公里內皆是其勢力範圍。僅是把山頂剷平成為台地,就是項驚人的大工程了 ,還不提要為大約四萬多人口規畫灌溉、食糧、衛生等系統。此城住有奴隸、手工藝匠、商販與貿易商、戰士和運動員、建築包工、祭司兼觀天象者,也是遍及中美洲貿易網絡的中心,是黑曜石、玉石、鳳尾綠咬鵑羽 、美洲豹皮、大西洋與太平洋產的貝殼等貨品的最大巿場。但令人費解的是,此城生氣蓬勃延續了 一千五百年,卻忽然在西元八百年左右仍處於影響力與勢力鼎盛時,人去一空,成為荒城。阿爾班山雖然比密特拉或雅古更古老,但卻被薩波特克人視為聖地,因此顯然他們極力設法不讓征服者知道有此地,所以絕大部分遺跡即使到現在也依然跟當初興建時差不多。 在阿爾班山外圍可以見到金字塔狀的小丘、墳墓以及小塊台地,星羅棋布在山間。這些古老山巒充滿了人類歷史,而且比瓦哈卡巿的歷史要悠久得多,瓦哈卡巿才只有七百年而已。阿爾班山給我的第一印象相當震撼又出乎意料。這座古城遼闊又龐大,那種龐大感或許也因為它那怪異的空洞感而誇大了 。從這高處台地眺望,瓦哈卡盡入眼底,下方山谷裡伸展著片片田地。這裡的小型辦公室出租規模跟羅馬或雅典的不相上下,神廟、巿場、天井庭院、王宮等同樣雄偉壯觀,但是卻高高位於山頂上,襯著中美洲耀眼蔚藍的天空,而且是截然不同的特色。古城依然散發著神聖感,因為它以前就是神的城巿,猶如耶路撒冷,但如今卻成了荒城。隨著百姓逃難到他處,眾神也消失了 ,但還是可以讓人感覺到這裡曾經有過眾神存在。 陸易思已經處於神迷狀態,以致用催眠般的語氣講著阿爾班山,說到這城巿裡許多龐周圍天然曝境的縮影,不僅但其中有座建築卻讓我很吃驚,因為坐落在跟所有建築都很不搭調的地點上,完全違反了其他建築所具有的對稱和諧感。這建築是很怪異的五角形狀,讓我聯想起一艘船,一艘太空船,龐大無比,墜落在阿爾班山頂上這座宛如簡便機場的地點上(或者也可能是正準備升空飛向其他星球)。這建築的官方編號是「I建築」,但通常都俗稱「天文台」,因為它坐落的角度似乎是精心考量過的,以便能有最佳地利觀測金星凌日和偶然與其他星球產生的行星連珠天象。

宇宙宿命論

陸易思說,阿爾班山的祭司兼天象觀測家想出一套很精密複雜的雙重曆法,很快就通行中美洲各地。這雙重曆法一個是世俗、人間的曆法,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曰(阿茲特克人後來又算出陽曆一年有三百六十五點一 一四一 一〇日),另一個是聖曆,一年有兩百六十日,每天都有獨特的象徵意義。兩曆每隔一萬八千九百八十日之後就會重新吻合,大約是五十一 一個陽曆年頭,等於一個循環時期的結束!.而這是充滿恐懼沮喪的時刻,因為生怕太陽可能不會再升起來了 ,因此就會在這循環期的最後一晚設法力求避此高雄重機出租大難,舉行宗教儀式、悔罪等等,到了後來阿兹特克人時期還用活人祭神,同時拚命地細查天象,看那些星星、眾神會往哪個方向去。 對中美洲天文學和考古天文學4非常有研究的專家安東尼,寫到阿兹特克人時說:……從天上看到了生命的支撐者^也就是他們力圖以犧牲的鮮血去酬謝的眾神,以答謝天降甘寐,大地免於地震,並保佑他們在戰場上勇往直前。眾神之中有一位是黑暗煙鏡神,住在北邊洞府裡,帶著輪狀魔鏡(大熊星)掌管黑夜。祂主持宇宙球場(雙子星座〕,眾神就在這球場上賽球,決定人類命運。祂點燃火把(獵戶座腰帶〕,升起火堆帶來溫暖。每到五十二個年頭循環終結時,黑暗煙鏡神算準時間,讓響尾蛇(昂宿星團)的蛇尾在午夜時分從頭頂掃過11如此就可保證世界不會完蛋,人類又獲恩准擁有另一個生命循環期。 蕨樂園阿茲特克祭司在特諾奇提特蘭觀天神廟裡所做的事,就是在他千年以前薩波特克人觀天象者兼祭司在阿爾班山做過的事。然而,阿兹特克人比薩波特克人還要迷信,更陷於宇宙宿命論。從一份難得倖存下來的阿茲特克手抄本所記載的觀察資料不難看出這點;一四九六年八月八日下午曾發生過部分日蝕,而這件事,或許再加上流星以及具有凶象或模稜兩可的行星連珠天象,難怪他們要憂心忡忡了 。陸易思認為,這類世界末日來臨的恐懼感,就跟政治上的分歧同樣糟糕,再加上無力對抗西班牙人的鋼鐵武器,這一來,科爾特斯和他那小支征服者人馬還沒真正現身之前,阿兹特克人就已經差不多先認命而垮下來了 。我凝望著這座天文台,上述這些室內設計想法全都湧上了心頭。

摩肩擦踵

我發現自己正在思索著迷信與科學的奇怪詮釋,中美洲人擁抱過難以置信的精深面以及天真的泛靈論信仰,而我們至今不也多少仍舊如此?中美洲人的整個生活,一定是充滿超自然感且受此支配,也受到自然支配從在天上統治的大神到陰間之神,以及掌管玉蜀黍、地震、戰爭等在地神祇等。我在阿爾班山古城遺址裡到處逛著,見到這些神廟、高築的平台、龐大的金字塔台基、整個外向式以及露天空廣的雄渾建築形式等,不禁讓我想到了古埃及。陸易思談到這裡有神聖與美感並重的作用這是崇尚自然力量與形式的宗教,從而塑造了此網站設計的空間與建構。這似乎是個溫和、虔敬、露天的宗教(但完全取決於星球、星座、整個宇宙同步出現的複雜運行),無需藉助阿兹特克人所用的暴力、活人獻祭、可怖手段起碼陸易思如此認定。 阿爾班山古城也有慎終追遠的風氣,就像古埃及一樣,因此城巿周圍建有高塚陵寢;這是個死人住的城巿,大墳場,也是活人住的大都會。有些比較樸實的墳墓位於住宅裡的窄墳,葬著父母或祖父母,以便他們的亡靈可以跟後代子孫在一起。阿爾班山博物館裡展示了這樣一個掘開的墳墓,可以見到玻璃罩下七十五歲老婦的枯骨遺體,有牙齒脫鈣、骨質疏鬆等跡象。骨質疏鬆的雙膝顯然是一輩子辛苦勞動造成的^可能老是跪著磨玉蜀黍吧!讓她這樣坦露在公眾眼前似乎有辱死者,然而卻為這地方增添了人性的現實生活感,閉上眼,很容易就可想像出阿爾班山壯闊的中央廣場上擠滿人的情景這裡輕易就可容納兩萬人說不定擠得水洩不通,為每星期的趕集來此,而這樣的集市就跟迪亞斯在特諾奇提特蘭見到的規模一樣。成千上萬的人在廣場上摩肩擦踵,來自各地的買賣商和小販兜售著他們的貨品。 我的回憶突然猛然扯回到瓦哈卡市場上,倒不是想到高雄租機車巿場裡的攤販和買賣商,而是想到巿場外面的乞丐,一貧如洗、宛若喪家之犬。此刻在阿爾班山古城入口處向遊客兜售橙的那個男人,跟那些乞丐一樣,很可能也是從前興建此處的古人直裔後代,或者是征服者的後代,也可能是兩者混合的後代。我們的罪過與造成的悲劇之大,讓我感到驚心動魄,難怪有些人咒罵哥倫布和科爾特斯是千古罪人。

皮青肉腫

用無情手段處心積慮明裡暗裡毀掉的身分,還能夠重建嗎?但即使力圖恢復,這努力又意謂了什麼?哥倫布來到之前所通行的古老語言依然存在,而且廣為通行,可能有五分之一人口都說這語言。基本主食還是沒有改變吃的仍然是玉蜀黍、南瓜屬、辣椒、豆子,就跟五千年前一樣。有很多文化都流傳了下來。雖說基督教文化在此已有很長的歷史,但還是讓人感覺到,就辦公椅方面而言只是很表面化,到處依然可見到從前原有的藝術和建築。 站在阿爾班山其中一片廣闊的中央空地上,我想像著龐大洶湧的人潮,十幾種語言的人聲喊叫著,神廟裡擠滿了來拜神的人,祈禱直上雲霄。與此同時,那些默默不語的觀天象者,則在太空船般的建築裡做他們的事。我想像大群人在球場裡觀看那神聖的球賽時發出的吼聲,可能整個阿爾班山的人口都集中在那裡了 。這個球場以及球賽所帶來的向心力,似乎是中美洲獨有的,因為歐洲大陸並沒有這類球場,無論是城巿裡凡人的球場或天上神仙的。既然沒有球賽,當然也就沒有球^沒有像樣的球,怎麼可能有球賽呢?但我起初並沒有聯想到這一點。這球場很美,已經修復原狀,是塊很大的長方形草地,兩邊各有花崗岩造的高聳、金易思是薩波特克人之故,所以先入為主)並不是以克服敵手為重點,而是更近似芭蕾舞,是光明與黑暗、生死、日月、雌雄之間永無休止、無解決的律動^宇宙的無盡之爭、宇宙的活力。這樣的球賽裡,沒有贏家,沒有輸家,沒有特定網頁設計目標。 這種打球雖說具有崇高象徵意義,但也很耗體力,每支球隊有五、六個球員,參賽時除了不可用手腳之外,身體其他部分都可用上。賽球時,球員用雙肩、手肘尤其是臀部來打球,臀部圍著籃狀物,以便用來反射、引導球向,因為這球比籃球還大,而且是用實心橡膠製成的,至少重十磅或以上,被打到就皮青肉腫。阿茲特克人的球賽,跟陸易思所說的薩波特克人打球不一樣,起碼它是有競賽性質的,而且會致命因為輸掉的〔有時則是贏者)隊長會被用來祭神,然後被人吃掉。但是在我們這群研究植物者的團裡,討論卻轉移到了球上,談起中美洲土著是如何在西班牙人到來之前的千百年前,就發現可以從本土樹木提取橡漿。

黏性膠乳

事實上,西班牙人初見到這些橡皮球時驚奇萬分,有位驚訝的探險者在十六世紀時這樣寫道:「球打到地面時,會急速反彈到空中,這怎麼可能呢?」有些探險者以為這些球一定具有活生命,因為這種伸縮彈性與彈躍性,是舊世界前所未見的。他們見過壓縮彈簧的伸縮彈性,或者拉開的弓所具的彈性張力,但卻作夢都沒見過本身就具有伸縮彈性的辦公家具材質。 很多植物都會產生有黏性的乳白色汁液,或稱膠乳。如果任憑自乾,就會變成易碎而脆弱的固體,一定要經過處理,使得所含的橡膠微粒凝結,再凝聚成麵團似的大塊,如此乾了之後才能變成我們所知道的固體橡膠。事實上,並沒有一種叫做橡膠樹的植物,而是有好幾種分屬於不同科的樹可以產生適用的膠乳,很多這類膠乳都是中美洲人發現的。馬雅人發現可以砍下巴拿馬橡膠樹,用槽收集滴出的黏性膠乳,然後用牽牛花的酸性汁液處理過(這尤其方便,因為牽牛花藤通常都攀纏在巴拿馬橡膠樹上)。 做出來的橡膠不僅用來做球賽用的大球,也做成給兒童玩的小球,此外還用來製成神像和小像、涼鞋的鞋底,或者用來把斧頭固定在斧柄上。巧克力和^草經由早期探險者帶回西班牙之後,很快就被接受了 ,橡膠卻不然,慢慢,如今曰遍菊種就是這穫榜膠棱了 。七七〇年代才引進到法國,引起了法國人極大的興趣。蘇格蘭的查爾斯,麥金塔看準了橡膠可以做成防水質料,於是製出了「麥金塔雨衣」;發現氧氣的普利斯特利則發現,橡膠可以擦掉鉛筆痕跡,因此有了「橡皮擦」的出現。這個字也是此時才融入英語裡,但我比較喜歡法語更帶原始腔調的稱法 ,念起來令人想起它源自於蓋丘亞語。 直到十九世紀,查爾斯,固特異才進一歩有了新發現:天然橡膠加硫磺共熱過後,可以變成具有強力可塑性、伸縮性的橡膠。就此而言,也可以說固特異「發明」了橡膠只不過千年以前,馬雅人也做出了同樣的發明。(不久前才有研究發現牽牛花含有硫化物,恰如固特異採用的硫化作用一樣,可以使得生膠產生交聯反應,形成橡膠分子鏈。這些橡膠分子鏈交互結合的結果,就產生出橡膠的彈性辦公桌體。我恍惚地聽著說明,想像著球場一千五百年前的情景:在阿爾班山鼎盛時期,推擠碰撞的球員用臀部和臀尾優美但拚命地頂出沉重宛若有生命的球,使球飛向不同方向,感覺左:貝氏星毛隱囊蕨屬右:復水之後的蕨葉他們正反映了天界眾神的球賽,而他們自身的動作、模式,他們形成的格局,無不正在宇宙間的動靜、生與死諸神之間做出平衡。

煙鏡神

星毛隱囊蕨屬聽他興奮大喊著(這種星毛隱囊蕨屬是名單上還沒有出現過的〕,對蕨類的熱中之情表露無遺。事實上,我冷眼旁觀,正當我們團裡其他人都在探索阿爾班山古城,對諸般奇景嘆為觀止之際,下方遠處原野上卻可見到三個小小的身影:傑迪、大衛與司考特,他們全都彎著腰或蹲著,甚至趴在地上,用手持放大鏡檢驗著這地區的微形植物。他們在卑微但不容置緩的隱花植物召喚下,做出了至高犧牲犧牲了參觀宏偉壯觀、超凡入聖、神秘的阿爾班山古城的機會。注釋:鳳尾綠咬鵑中美洲雨林裡的稀有鳥類,羽毛翠綠,在古代中美洲是比黃金貴重的日式料理珍品。 金星凌日、行星連珠:金星凌日在地球上看見金星與太陽的運動在相同方向,且金星從太陽前面通過;行星連珠,指行星因運行關係而偶然匯聚在彼此很接近的範圍內,宛若連線般。譯按:有若中國的一個甲子,指對古代天文學進行研究的考古學科。 煙鏡神阿兹特克人信仰的神祇之一,掌管黑夜以及所有物質,手持魔鏡可放出煙霧殺死敵人,故稱「煙鏡神」。蓋丘亞語南美安地斯高原各國的印地安語言。我們正在前往布恩位於伊斯特蘭根據地的路上。我在半瞌睡狀態中〈在車上打瞌睡,我的腦皮層老在重現阿爾班山的金字塔、台地、球場等丫忽聽得傑迪發出喊聲:「鳥啊!」睜開眼,只見他正全神貫注用迫切的專家眼光掃視著現場。在清晨斜射的金色陽光中,我見到路旁有棟小屋,院子裡擺滿東西還有一條小毛驢—但我沒來得及抓起相機拍照。就像昨天在阿爾班山時一樣,我見到那座宏偉競技場高處的凸岩上,站著一個精瘦、肌肉很美的半裸青年,宛若古時此地的原住民說不定是青年戰士祭司,正在把自己獻給太陽。那種人體美在壯觀背景烘托下,使我不禁伸手去取相機。我本來可以「捕捉」到他,拍到整個畫面,但偏偏在這緊要關頭有人問了我一個臭氧殺菌問題,等我答完了 ,那個年輕人、那時刻,也全都不見了 。

費馬大定理

我想到在此所見的植物是如此豐富多樣,不僅是蕨類而已,而是其他各種我們已經視為理所當然的植物。從前的征服者垂涎的是金銀,因此從他們的受害者那裡騙取了許多,但那些卻不是他們帶回歐洲真正實惠的東西。真正的實惠是征服美洲之前歐洲人所沒見過的東西草、馬鈴薯、番茄、巧克力、葫蘆、辣椒、玉蜀黍,更不用說橡膠、口香糖、宴會廳「柯達時刻!」約翰宣布,遊覽車此時暫停幾分鐘這時我們來到了高山的山脊上,下方較小的山峰像森林汪洋般連綿伸向遠方。可是每個人只對這險峻景色敷衍地看看,接著就只顧著留意一些細枝末節。迪克正好就在我前面,他已經找到一種小花,正用放大鏡仔細審視著,認為那是半邊蓮屬。他一面讚嘆此花的美麗,一面剖析它的結構。這半邊蓮小花究竟引發了他性格中的哪一面?是藝術家那面?還是科學家那面?顯然兩者皆有,這兩面是渾然一體的。 若彬也一樣,趁著遊覽車暫停的這會兒功夫,他找到了一個大松果,這時正用我的紅、綠色筆,標示出苞鱗井然有序環著毬果排列成的螺旋狀,並分別為它們編號。「如果不懂費氏數列的話,又怎麼能懂得欣賞松毬果呢?」他說。(較早之前,他談蕨幼葉時也發表過類似評論,講到了對數螺線「真勻整。」南西.布利斯陶一面審視著松毬果一面說。南西是數學家,正業是數學教師,但副業卻是植物研究者和觀鳥者。我問她所說的「勻整」做何解。「雅致……組合完美……對稱……完整……美學和數學兼具。」她搜索著不同的字眼與概念,因為我迫使她檢驗自己這聲「真勻整!」的意義。 「哥德巴赫猜想勻整嗎?」我問:「還有費馬大定理呢?」「嗯,」南西說:「它們的驗算都紊亂到極點。」「那麼,週期表呢?」我又問。「這個,」南西說:「特別勻整,就跟松毬果一樣勻整,只有上帝或者天才才建構得出簡練非凡,最簡單的公司設立定律的實現。」南西和我都沉默下來,驚訝就因為這個「勻整」一詞,竟然引得我們突然滔滔不絕。猛聽有人大喊一聲:「看鳥人!」是在叫車上那些愛觀鳥者來看我們頭頂上飛翔的黑色美洲鷲,但我聽成了:「看宰人!」還很訝異怎麼喊得這麼張揚。

政治任務

每個人都為我搞錯了而大笑,尤其我還故意裝漠作漾他加油添醋:「哇!看看那比一一尾旨!那還茵浸即卿,睛醵别錢。」過了伊斯特蘭不久,在接近布恩住所的路上,我們被攔下停車。可清楚見到路左邊有輛架設了機關槍的吉普車。一名穿了迷彩長褲和丁恤的年輕人上了遊覽車,丁恤上印有「司法警察」。跟著又上來一個真正的士兵,穿著卡其軍裝,戴了網罩鋼,著上軍靴、打了綁腿。他看來年紀輕得很怪樣子像只有十六歲彷彿小孩在玩阿兵哥遊戲。他拿筆笨手笨腳,笑容可掬,黝黑光滑的臉上露出一 口白牙齒,但機關槍卻一直對著我們。約翰交出證件證實我們的貿協身分,表示我們都是猶太潔食者。笑容可掬的人下車回到原地,准我們繼續上路。但也大可以很容易就變成另一種情況:這些帶著機關槍的小伙子,要是見到有什麼不對勁或不清不楚的狀況,我猜想他們會先開槍然後才問話。因為洽帕斯州發生內戰,有武裝叛亂,離這裡很近,所以軍隊緊張不安、愛亂開槍,草木皆兵,風聲鶴唳。我很想把那警察和士兵拍下來,可是又生怕此舉有找麻煩之嫌。 陸易思告訴我們,攔下車輛(而且經常還搜查一番〕,很不客氣地盤問並搜乘客身,如今這種情形在瓦哈卡愈來愈常見了 。的確,之前我們已經在各處見到軍隊設的路障和搜查隊,不過卻是頭一遭被攔下來。他們在抓走私者,尤其是走私武器者,但也(陸易思說)搜尋「要達成某些宗教或公司登記任務」的人、倡導鼓吹者、造反的人、意圖攪事者持有「不夠充分證件」的學生也在此列。如此時局之中,無人能脫嫌疑。 約翰聽到這裡,就說我們的宗教是,還亮出了美國蕨類植物學會的徽章(其實大可以用我那件已經染成淺胭脂紅的學會丁恤的!)。「留意看岩石上有匍匐水龍骨蕨類。」之前很冷靜跟軍隊打完交道的約翰,這時又恢復成熱愛植物研究的自己。「我們就快要看到擬珠蕨屬了 。」我很喜歡這個蕨名,有著類似威爾斯口音的雙重「1」發音,但約翰糾正我說不是這麼回事這個名稱是一植物。來到布恩家園的入口處,我們都下了車,開始沿著頗陡峭的小徑往上走。這時我們又來到海拔相當高的地方,大約七千多呎高處,再加上輕微的支氣管炎之故〈好幾個團友都染上了),所以我感到有點透不過氣來。

閩粵移民

我逛了仰光的唐人街,試著感受下年節熱鬧氣氛。指了指不遠處的「廟」問:你是不是該進去看看?在緬甸這個以佛教信仰為主的國家,看到佛寺並不稀奇,但進入華人聚落才能看見「廟」。 和緬北地區大多聚集著滇地移民不同,馬爾地夫中南部的華人多為遠從明朝便遷居至此的閩粵移民,他們的信仰象徵類同於台灣或是中國南方沿海,因此,一走緬甸是佛教國家,人人都信佛,所以總是一派祥和,很難想像激烈抗爭和 政府鎮壓的歷史發生在這塊土地上。不過,緬甸也有其他信仰的少數族群,如 伊斯蘭和天主教徒,但他們時而受到政府軍攻擊。不是說佛教國家嗎?政府怎 麼殺人不手軟?放下屠刀啊……進這座廟,心裡立刻湧出熟悉感,廟公、香煙、紅燭等等都彷若家鄉,案頭持香拜拜的婦人表情柔和,香油櫃前的老伯專注盯著華文報紙讀,都讓我一解思鄉之情當我在廟宇內細細感受光線和氣氛時,廟公走了過來,和我打招呼,他努力 嘗試以華語和台語和我聊天,但最多只能吐出單字單詞,於是我聽到的多是摻雜著幾個台語或華語音節的緬文。原來眼前這個約莫六十多歲的老人,已經不會說家鄉話了 。透過。的翻譯,我才瞭解到,他遇見我這個台灣人非常興奮,因為他曾經到過福建,學會些閩南語,而他想和我說閩南語,「有機會的話,我很想去台灣看看。」。的翻譯有一搭沒一搭,不甚精準,或許是因為老人說的故事太過遙遠,他也不確定那些事物是什麼,也或者是因為他不能理解,為何兩個華人之間卻無法溝通?總之,我只感覺到廟公看到我這同樣來自閩南文化圈同胞的興奮,但他的故事是什麼我仍兜不起來。離開前,廟公誠摯邀請我當晚再到這個廟,因為今晚是除夕,「來看看我們中國人怎麼過年。」我後來了解到老人為何已經不會說家鄉話。一九六五年的泰國的排華運動,是仰光華人放棄身分的一個歷史高峰,換句話說,在廟公年紀還小的時候,因為緬共勢力增大,影響力加強,讓當時緬甸政府感到恐懼,故而發起排華運動。為了自保,仰光的華人家族放棄了自己的文化和教育,甚至努力取得緬甸身分證,洗刷華人的標籤。雖然他們保住廟以及外在形式的文化,雖然身分證上仍然註記著「中國人」,但這一時期的緬華失去了語言。緬甸軍事強人尼溫,據說便帶有華人血統,而他不僅否認,還發動排華運動。「華人」這個身分,像是油漬一樣,在他的軍大衣上,刷都刷不掉。人們耳語著,他就是華人,真或假,也無法確認。

英國殖民

和馬來西亞華人相比,緬甸華人毫無地位可言。因為北海道不把華人當成族群的一支,華人更沒有參政的權利。諸如這批仰光華人的命運一般,早期華人移民的文化和語言在此,就像湯麵碗裡的那層浮油,不是實在的吃食,而是歷史的遺物,懸浮在湯水上,彷彿成為一體,但又溶不了 ,想要打撈還打撈不乾淨。廟宇的香煙,街上的年貨,牆上的紅日曆,都是去不了的油漬,都是打撈不乾淨的油水。除夕夜,我沒到這座廟「過年」,而是和民宿裡的香港旅人們吃了 一頓「我們的年夜飯」。 「過年」在號稱繼承中華文化正統的台灣乃至於英國殖民過的香港,都已變得呆板而無趣。在這個他鄉,卻顯得兩異,當我試著以「傳統」的眼光看待這個被歲月凝結的城市和移民族群時,卻看到了現代化衝擊前的我的故鄉。唐人街裡盡是我幼時印象裡的水果糕餅和年貨,顏色鮮豔的糕餅顯然是為了年節而奢侈地裹上大量色素,極度豐盛,也極度誇張,準備大肆慶祝和大口吃喝的氣氛濃烈。四處奔跑的孩童,大多穿著唐裝頂著傳統髮型,有的沿街舞龍舞獅和商家要紅包討吉利,有的則直接向大人〈尤其我這種觀光客)伸手要壓歲錢,和我過往熟悉的一切毫無一 一致,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華人小孩中總有幾個黑色臉孔^是的,印度裔小孩和華人小孩一起過年,一起沿街討紅包,一起到店家舞龍舞獅。這個圖像說明了文化在仰光沒有清楚的邊界劃分,畢竟,唐人街隔壁就是印度街,在緬甸這個政治文化中心,他們都因同化力量,漸漸失去了自己的文化,但也因為弱勢邊緣,而相互依存著,孩子們一起長大,一起包容著各自的文化。我猜想,或許印度的光明節舉行時,華人孩童也歡天喜地一起慶祝。 一 一九六五年的排華運動中,並非所有的華人都受到衝擊。居住在鄰近雲南”的緬北方的華人,因為其反共立場而逃過一劫。相對於南方的華人從明清之時跨海來緬,北方華人的祖輩多受政治戰禍驅使,在這一百年間從鄰近的雲南翻閱高山行走陸路來到緬甸,幾乎在這個異域生出了個「小滇地」,講雲南話,吃雲南菜,雲南文化便等同於「華人文化」,但他們認同的卻是「中華民國」也因為如此,六〇年代海外婚紗運動風行時,這群反對中共、支持中華民國的華人才能保留著華語教育和自己的文化。也因此,「國家」和「國界」對他們而言,愈發顯得曖昧難解:他們的國籍是「緬甸」,卻認為「中華民國」〔台灣)是自己的國家,然而他們的家人卻仍在中國,在中緬邊界的華人甚至還使用人民幣交易,透過中國移動或中國通信的通訊系統交流。